张顺飞的浮沉人生
友谊宾馆的 302 房间总是弥漫着一股廉价烟味,张顺飞蜷在吱呀作响的单人沙发上,看着强子把汽修厂的工作服往椅子上一扔,袖口还沾着黑色的机油。“菲戈,今晚煮点面吧,厂里活儿多,累得慌。” 强子的声音带着疲惫,可张顺飞听着,总想起十三岁那年夏天,巷子里废弃的仓库里,强子也是这样带着喘,说 “别出声,没人会知道”。
这种沉默持续到飞爸坟前。清明那天飘着小雨,张顺飞蹲在墓碑前,把带来的白酒洒在地上,雨水混着酒液顺着坟头草往下流。强子站在他身后,手里攥着一把伞,却没撑开。“叔,我会照看着菲戈的。” 强子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张顺飞却突然回头,眼睛通红:“你照看着我?还是像以前一样‘看着’我?” 强子的脸瞬间白了,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,最终只是把伞塞到张顺飞手里,转身走进了雨里。
侯国玉的出现,像一把烧红的烙铁,烫得张顺飞又痛又上瘾。第一次见侯国玉是在网吧,他穿着黑色皮夹克,手指夹着烟,对着张顺飞的电脑屏幕嗤笑:“菲戈?就你这菜得抠脚的技术,也配叫菲戈?” 张顺飞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,想反驳,可看着侯国玉那双带着戾气的眼睛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后来他才知道,别人都叫侯国玉 “电棍”,因为他发起火来,像电棍戳人似的,又狠又不留情。
电棍总爱羞辱他。在出租屋里,电棍会把张顺飞刚洗好的衣服扔在地上,踩着衣服说 “你洗的这叫什么?跟没洗一样,废物”;会在张顺飞给他端来热饭时,把碗往桌上一推,粥洒出来溅到张顺飞手上,说 “烫死了,你想谋杀?” 可张顺飞就是爱慕他,爱慕他皮夹克上的烟草味,爱慕他偶尔心情好时,会揉着自己的头发说 “下次打游戏带你赢一把”。他知道电棍心里的苦 —— 电棍喝醉时哭着说过,前女友三次出轨,最后一次还带着那个男人回家,他撞破时,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。“菲戈,还是你好,不骗我。” 电棍抱着他说这话时,张顺飞觉得所有的羞辱都值了。
可这份畸形的爱慕没撑多久。电棍说 “我还是受不了,我总想起以前的事”,然后收拾东西走了。张顺飞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,把电棍留下的烟盒一个个拆开,又一个个拼好,直到窗外亮起晨光。
电棍走后没几个月,14 就找上门了。14 是张顺飞以前在网吧认识的,脸上总挂着玩世不恭的笑,一进门就往沙发上一瘫:“菲戈,借点钱呗,最近手气背,输惨了。” 张顺飞那时已经从友谊宾馆搬了出来,住到城郊的集装箱房里,房里时不时有蟑螂跑过,夜里还能听见老鼠啃东西的声音。可 14 不管这些,每天要么拉着张顺飞去赌,要么自己跑去赌场,不到天黑不回来,回来就把 “又输了” 挂在嘴边。
后来 14 欠了一屁股债,上门要债的人踹坏了集装箱的门,14 躲在张顺飞身后,声音发颤:“菲戈,要不…… 把这房子卖了吧,卖了钱就能还债了。” 张顺飞看着满墙的霉斑,看着角落里乱窜的蟑螂,突然觉得累了。他想起飞爸坟前自己说的话,想起电棍的羞辱,想起强子的沉默,原来自己的生活,从来都是一团糟。
那天晚上,张顺飞找到了以前认识的一个男人,对方给了他一万元,条件是陪一晚。他把钱递给 14 时,14 眼睛都亮了,抓着钱就往外跑,连句 “谢谢” 都没说。张顺飞坐在集装箱的地上,看着 14 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再后来,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原点。强子回了汽修厂,偶尔会给张顺飞打个电话,问他过得怎么样,张顺飞总是说 “挺好的”。他搬回了以前的出租屋,每天宅在家里打游戏,游戏里队友的谩骂声此起彼伏,他却好像听不见,只是机械地按着键盘。
有人说在收容所见过电棍,说他和一群流浪者住在一起,每天帮着打扫卫生,偶尔会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眼神比以前温和了许多。张顺飞听了,只是对着电脑屏幕笑了笑,然后继续打游戏,直到窗外的天彻底黑下来,房间里只剩下屏幕的光,映着他孤单的影子。
他偶尔还是会去飞爸坟前,只是不再说话,就蹲在墓碑前,看着雨水或者阳光落在墓碑上,心里空荡荡的,却又好像终于松了口气 —— 或许,一个人的生活,也没那么糟。